一个现代的奥狄浦斯，评新片《车工》 The Machinist

王汝杰

最近新上演的《车工》是个令人费解的电影，情节乱得就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影片的主角--瑞斯倪克 (Trevor Reznik)--被失眠折磨得只剩下了一把皮包骨，然而他对自己内心紊乱，精神失常的原因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已经一年没有睡觉了，然而似乎天天又都是在梦境中，无法摆脱�现实�生活中的烦恼与忧虑。对他来讲，现实与虚幻已经没有明显的区别了。他常常看见他的工友艾闻 (Ivan)，总跟着他形影不离，而这个人又是如此之讨厌，一脸凶气，身上没有一点儿与人为善，温良恭俭让的高尚品质。可奇怪的是他工厂里没有人听说过这个艾闻。这使瑞斯倪克感到非常困扰，怀疑自己，同时也怀疑艾闻是个阴险毒辣的家伙，千方百计地在诋毁他，陷害他。他生活中一切不愉快的事都和这个恶贯满盈的魔鬼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人所知，梦可以揭示人的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种种的内在联系。对现代心理学和精神分析有基本了解的观众不但会同情影片主人翁的狼狈处境，而且还会通过这个故事想到古希腊神话中的奥狄浦斯 (Oedipus) 国王。奥狄浦斯这个悲剧可以说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在破案时发现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国王为了使他的臣民摆脱一场瘟疫，去寻找种种线索，结果发现灾难的根源是由于他过去造下的孽，在年幼无知时无意地杀死了他的父亲，而后又娶了自己的母亲为妻。当他知道了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之后，他感觉就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懊丧地用双手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再也不想看见命运给他带来的一切后果。二十世纪奥地利心理学家佛洛依德 (Freud) 后来用奥狄浦斯这个古希腊神话来代表男孩子潜意识中的恋母情绪。虽然《车工》所讲的并不是男人的恋母情节 (Oedipus Complex)，但它所说的也是一个人的自我发现和自我认识这样一个过程。也可以说，是他的下意识通过梦向他揭示了他生活中的一个不解之谜。

心理学上常用的一个术语是�影子�(shadow)，指的是一些人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不良品质�投射�(project) 到别人身上，结果看不起甚至去憎恨那些代表了自己不能大胆正视的缺点的人，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的影子。这种心理现象在古代的传说里也出现过；两个和尚在河边见一少女犹豫不前，怕湿了衣服。老的便背她过了河。与那女子分手之后，小和尚喋喋不休地指责老和尚，说他违反了不沾女色的清规戒律。老和尚见他如此津津乐道，没完没了，最后就回了一句说：�我一过河就把她放下来了，而你到现在还在背着她呢！�在这个故事里，老和尚成了小和尚的影子。那么，车工的影子又是谁呢？艾闻的出现仅仅是一个偶然，一种想像，还是代表了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恶魔，代表了一个他在理智上不敢正视的东西呢？

心理学上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当一个人纯粹作为他人认识世界的客体而存在时，他就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成了精神分析家常说的�形像�或�偶像�(imago) 。艾闻就是瑞斯倪克的形像，他的�存在�代表了后者潜意识里的内疚。其实瑞斯倪克的整个�现实�都是他内心世界所投射出来的�形像�，都是针对他的内疚而言的。艾闻的存在与消失完全取决于瑞斯倪克自我意识的强弱。也可以说，是他的不自觉与不醒悟使他不能真正了解他周围人物与事件的关系，也不懂它们的真正意义，就像奥狄浦斯国王一样。他不懂他的失眠是一种精神失调的表现。他不懂是什么感情需要把他推向一个他毫不认识的单身母亲和她那个没有自卫能力的儿子。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像丈夫和父亲一样地去爱护他们。他不懂为什么每次他设法向艾闻了解情况，他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了查清艾闻的来历，他抄下他车牌照的号码，甚至制造了一场事故(让一辆车把自己撞伤)好让车务局的人帮他找出艾闻的住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车牌号码居然是他自己的。

在影片结束前，这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瑞斯倪克终于把艾闻杀死。但当他把尸体裹在一张旧地毯里，趁着黑夜到河边去销赃灭迹时，展开的毯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在他去警所投案自首之后，艾闻才永远地消失了。也可以这么说吧，他的噩梦是他灵魂中的一场肉搏。通过这场搏斗，瑞斯倪克终于发现了外界与内心，肉体与精神，他人与自己的关系。他不再扑风捉影，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扑捉的就是他自己的投影。就像悲剧中的奥狄浦斯一样，瑞斯倪克也从他无知的困境中走了出来。他的意识(理念)和潜意识(感觉)不再互相排斥和压抑了。他平静了，因为罪魁祸首(�形像�)终于被识破了。